不知不觉,咸和十二年又走到了尽头。
年关在即,自然也多有时流热衷于去做总结。然而回首这一年,却实在乏甚可夸,尤其跟过去波澜壮阔的咸和十一年相比,则更是难免令人丧气。
咸和十一年那整整一年,可以说是王业大振的一年,江北几场大胜,奠定了晋祚复兴的整体基调,收复天下将近四分之一的领土,几乎整个中原再归于王统之下。
虽然在临近年关的时候,也发生合肥兵变这一稍显不和谐的事件,但总体上而言,则是国力蒸蒸日上,生民人心振奋的一年,南北民众俱都看到了胡祸终结的强烈希望。
然而咸和十二年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和谐,局势陡然一个转向,又返回了南渡以来便一直不曾消弭散去的党同伐异之中,波诡云谲的局势变动,越来越明显的争斗纷争,一切似乎又退回了原点,充斥着让人莫名熟悉的味道。
虽然这一年边事上也是不乏创进,比如取得了第二次的邺城大捷,西进攻克潼关,甚至就连荆州军也深入汉中,叩望梁州。但这些成果,基本上都是建立在去年的大进基础上,几乎没有什么开创性的壮举。
而这一年,主流便是权斗,尤其建康中枢之内,更是接连发生几次大的清洗,令得时局内人心惶惶,唯恐被牵连其中。
如今年关将近,不乏有识之士赫然发现,当下的时局局面,竟然与早年苏、祖作乱前夕不乏相似。虽然时局中各方的对峙与媾合关系大有不同,但却给人以非常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对于都下的寻常小民而言,他们虽然看不到太高层次的云雾翻腾,但也能感受到似有一股无形的压抑弥漫在头什么来表达他心内的愤慨。与此同时,通过来自皇太后、沈充与褚翜的三封信,庾怿也看出时局中这最重要三人对此各自不同态度。
皇太后告诫他要稍作回顾,毫无疑问,这是想要再将母家重新引入中枢。这一点用心很好理解,过去这一年时间里,几名执政对台内进行大肆清洗,原本在皇太后看来应是一个极大隐患的沈充在这过程中居然全无招架之力,这让皇太后感到了威胁。
所以,尽管母家虽有旧劣,但皇太后在面对咄咄逼人、且打乱她的部署的台辅们时,也只能放下旧怨,希望引入一股新的力量稍作制衡。可以想见,庾翼敢于有所谋划,大概也是出于皇太后的默许乃至于授意。
但就算皇太后肯放下旧怨,庾怿却不敢。他自知中枢局势有多严峻且纷争,他家早年犯下几近灭国之大祸,眼下看起来是已经平息,少有人再提,但那是因为庾家并没有再在中枢耸立碍眼,一旦庾翼他们回归,来自各方面的抨击肯定会蜂拥而至。
皇太后和庾翼他们或许以为,凭着庾怿在荆州的权位,或能达于一个内外呼应局面。但庾怿却不得不考虑,一旦庾家再归中枢时局,那些再翻旧账的抨击甚至有可能直接动摇他在荆州的位置,逼迫他自惭去位!
这件事最好的结果自然是达于两全,但更大的几率则是内外俱失。庾怿即便不以权位为计,一旦他被从荆州任上赶下去,他家将再也没有以事功偿罪的机会,将要被永远作为奸佞弄权的形象钉在耻辱柱上!
褚翜的那封信,所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甚至在信中直言,他虽然也乐见庾氏返回共掌局面,但他担心控制不住时论的抨击。这名为一种提醒,其实何尝不是一种警告,警告庾怿一旦不制止他兄弟们的胡闹,台中是一定会以此还击的!
至于沈充的信中虽然没有这一层意思 ,但却写了一个让庾怿更加气愤的事情,那就是庾翼居然与王允之合谋,且做出掳掠吴乡无辜之众的恶事!
这一件事,简直气得庾怿七窍生烟,且不说这当中对沈、庾两家关系的影响,单单王允之那个人,会是什么善类?要知道当年王舒的死,就是沈充和庾怿合作将之逼杀,这是实实在在的杀父之仇啊!
王允之无论是为了报仇,还是权位之争,都不可能跟庾家达成什么亲密且无异心的合作。庾翼居然为了权位与宿仇门户勾结,反而去得罪将他们庾家拉出沉沦泥沼的得力盟友,这种行为怎是一个“蠢”字能够道尽!
而且,更让庾怿气愤的是,沈维周那里已经明确表态西事尽付庾家,在攻灭成汉之前,绝不会调整荆州方面的策略,换言之,一个独享灭国殊功的机会就摆在庾怿面前。
虽然这仍要仰仗庾怿并荆州军自己的奋斗,但是余患几乎尽被沈维周的淮南军挡在外部,庾怿只需要专心筹划攻蜀即可。
恰好这一年,蜀中局势也不平稳,成汉李氏宗亲交相互杀,残酷之处尤甚中朝宗王作乱。刚刚就在不久前,原本负责坐镇汉中的汉王李寿又反攻成都逆取国位,局势正在动荡不稳。
这正是攻略成汉的优良时机,即便不能直下成都,也必要打破其汉中藩篱,庾怿怎么能放弃近在眼前的猎功良机,转而去参与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好结果的内耗互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