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乌鹊 (五)
“无上太乙度厄天尊!”饶是扶摇子心里早有准备,也被外面的凄惨景象吓了一跳。俯身下去,为枉死者低声诵经,“天尊大慈悲,普济诸幽冥。十方宣微妙, 符命赦泉扃。 拯拔三途苦, 出离血湖庭……”
他在道门当中辈分甚高,多年来带领弟子四下施药诊病,积下了无数功德。因此在民间早就被视为6地神 仙,普通人过世甭说得他诵经度,就是派门下洒扫童子在葬礼上露一露脸,也会被死者的亲朋子孙当成几辈子修来的福缘。
此刻见他俯身诵经,满脸虔诚。周围的受困百姓无不感动莫名。百须飘飘的老者个个含泪道谢,那些身子强健的青壮们,则纷纷举起刀剑,大声立誓:“多谢仙长慈悲。今日我等一条性命就交到仙长手里了。拼了一死,也不让贼人迈进道观半步!”
“对,无论是谁想要冲进门来,先得从问问我等手中的家伙答应不答应!”
“无论谁想加害仙长,除非我等全死绝了!”
“请仙长带领我等,斩妖除魔!”
……
“贫道多谢各位仗义!”扶摇子闻听,赶紧又四下行礼。“若今日得脱此劫,贫道愿常驻此山三年,日日替周围乡邻诊病舍药,每天早晚观前讲述黄庭。有疾者皆可来诊治,无分贵贱男女。向道者者皆可来听经,无分老幼妇孺。”
说罢,又将身体转向道观正殿,郑重立誓,“此愿,三清祖师为证。若中途毁诺,弟子将永坠轮回,大道难成!”
“仙长!”众人闻听,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
那时的人寿命极短,男子三十已经可以自称老夫。是以大多数人对往生、轮回、脱等诸多佛门与道家理论,都深信不疑。而今日扶摇子在三清祖师面前下大愿,要在云风观开门诊病讲经三年,就意味着周边两百里内所有人的生病和死亡都有了着落,无论男女老幼,富贵贫贱。受惠者,也已经不止是今天被迫留在道观内殊死抵抗的这一两百号,而是周围的成千上万!
如此,等同于今天所有人的死亡,都有了价值。所有依旧手持刀枪的抵抗者,也有了义不旋踵的理由。刹那间,众志成城,杀气直冲霄汉。
“接下来该如何做,还请宁二当家不吝指点!”扶摇子陈抟却知道光有士气未必打得赢对手,转过身,再度面向瓦岗二当家宁采臣虚心求教。
“院子太大,不宜处处设防!”宁采臣知道眼下不是谦让的时候,立刻出谋划策,“请道长命人,把所有跟院墙连在一起的房子,先点着了。其一,可以向四下示警,其二,避免战时被贼人攀援而上,居高临下
“冲寥,你和冲玄,冲定立刻带人去四下放火。然后将与起火处相连的其他房屋全都扒掉,以免火势蔓延!”扶摇子当即采纳,扭头吩咐一名跟过来的冲字辈道童去执行。
“是!祖师!”三名被点了将的道童大声答应着,小跑而去。
“事急从权,此处三清殿最为高大。请道长在义民当中挑选四名射箭最好的高手攀上殿过,看好你的本事,准备许你一个大前程!你如果连一点力气都不想使,咱家回去之后,可只能如实汇报了。届时……”
“大人,大人开恩!末将只是,只是提醒您一声而已,绝非心生退意!”李洪濡身为一军主将,却连直言相谏的勇气都没有。立刻屈身拱手,低声讨饶,“请大人拭目以待,末将这就重新调整部署,然后将常二小姐给,给主上活着抓回来!”
“是山贼掠走了常二小姐,记住!与其他任何人无关!”三角眼得势不饶人,抓住李洪濡话语里的一个把柄阴森森地强调。“至于道观里边的其他人,也都死在了山贼之手。对了,还有陈抟手里那张丹方,那张丹方主上也一定要。咱家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只要拿到这两样,你今后就少不了平步青云。可若是你一样也没拿到,哼哼……”
一边说,他一边撇嘴皱眉,全身上下阴气缭绕。李洪濡听得心中一凛,忍不住在肚子里头悄悄嘀咕,“没卵蛋的畜生,给你点好脸色,你还真把自己当爷爷了。要不是堂兄把宝押在二世子身上,许了重金请老子出手,鬼才有功夫淌这种浑水!”
腹诽归腹诽,表面上,他却只敢继续拱着身子做受教状,“是,末将知道,是定难军那边的山贼屠了云风观。说不定党项鹞子,也参与其中。末将已经命人带足了证据,随时都可以丢在附近的尸体堆中!”
“那咱家可就在旁边瞧好了!你可别出工不出力。咱家是外行,周围其他弟兄,可都是小郭大人亲手调()教出来的。每个人都带着一双眼睛!”三角眼耸了耸肩,将头抬起头,呈半矩状看向天空。(注1)
半空中云有点儿低,阳光也略显惨淡,风忽小忽大,透着刺骨的倒春寒。正是杀人害命的好天气,他心中对即将生的屠戮充满了期待。
注1:半矩,即四十五度角。中国古代几何单位,一矩为九十度,半矩为宣,四十五度。楀为六十七度半。